西安晚报> 2019年11月09日 > 版次: <06> 悦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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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嘉木/摄

  ◎李汉荣

  我家院子里,刚满三岁的小小银杏树,亮开了自己一年的积蓄,它仔细清点一页页账目,然后,把每一片叶子都高高捧起。

  匆忙的秋风,路过这里,匆匆浏览一下,就走了,哗啦啦又去别处翻阅和抽查天下的流水账。

  三岁的银杏是我亲手栽在我们家小院子里的,是我看着长大的,也是我五岁女儿看着长大的,她叫它银杏弟弟。

  银杏弟弟的手掌里捧着什么账目呢?

  毛毛虫儿在春天到处找零食吃,在这页啃了几口,觉得味道有点涩,它就不啃了,走了。这页账上就有了个小漏洞。

  两个甲壳虫,一上一下,将“坦克”费劲地开到树丫上,练习要从这里出发,驶向天空,驶向苍穹——那片无边的大绿叶子。它们开到了银杏树高处,发现自己驾驶技术不行,天空还很远,怎么也开不上去了,又沮丧地开回地面。它们的履带就把几页账本碾皱了。

  一群蚂蚁举行爬树比赛,一二三四,女儿还为它们喊加油,它们爬上了银杏弟弟的肩膀,与地心引力保持相反的方向,它们坚持要爬上地球的最高海拔,最后它们都爬到了银杏弟弟的头顶,爬上了最高的那片叶子,它们用汗津津的嘴舔舔云彩,尝尝天空,发现天空原来很平淡,没什么味道。它们聚在最高的那片叶子上议论着,比较天空和土地的不同味道。这里成了它们的天文台了,好多研究天空的蚂蚁,一整天就把这片叶子压得晃来晃去晃来晃去,叶子眩晕了,有点脑震荡吧,发育不是太好,有点瘦。所以这页账目就小了,有亏空,装订得也不整齐。

  邻居家的母鸡领着它的几个孩子,叽叽喳喳来这儿春游、野餐,亲近自然,寻找古时候的可口食物——那是在春天的一个下午,女儿一字一句背诵 “草色遥看近却无”,母鸡听见了唐朝的句子,就急忙带着孩子,从水泥那边一趟子就跑到我家这个泥土的小小院子里。草色轻浅,却没找到虫子,母鸡觉得对不起自己的孩子,就东张西望,非要找到点好吃的。母鸡忽然看见,银杏手上停着一只蛾儿,它踮起脚,仰起头,叼那蛾儿,那蛾儿灵性,噗一下飞了,离开了。母鸡很沮丧。我们家这泥土的小院太小太小了,打不过转身,能养几只可口的虫虫呢?母鸡叽叽喳喳地批评了一阵,怪我们怎么不弄个很大很泥土的大院子。其实它不能怪我们,我家有这个小小土院子,有这几根草,有这棵小银杏树,已经很奢侈了,在水泥浇筑的城市里,能找到几个这种泥土院子?我还没来得及向母鸡解释和道歉,它已领着小鸡回到水泥那边去了。母鸡叼了一口的那片叶子上,就有了一个豁口,账目就扣除了一点。

  一天正午,太阳正晒的时候,一只蝴蝶困乏了,沿路寻找午休的睡榻,路过我家院子,就在银杏弟弟右肩上的那片叶子上睡了个午觉。它醒来,继续赶路,太阳已经偏了,附近高楼的影子盖住了银杏树。蝴蝶午休睡过的那片叶子,就少晒了一次太阳,叶子稍稍淡一些。这页账目就不是很丰满,欠一点零头。

  一只过路的鸟儿在靠南的第六根细枝桠上打了几个秋千,那根枝桠儿就稍稍倾斜,像银杏弟弟发愣怔时的一次小小的走神,但页面上账目齐全,还略有盈余。

  女儿有一次看几只虫儿排着队,从一片叶子跳到另一片叶子的惊险场面,她看入迷了,口水都流出来,滴在那片叶子上。口水里有盐,银杏弟弟没见过大海,海水却溅在它娇嫩的脸上,咸啊,它叹了一声,叶子就起了点斑,留下了对海的记忆。这页账目还算浑全,稍显费解。

  其他的,就没必要再做详细说明了。

  结账的秋风看到了,你们也都看到了:除了以上有趣的瑕疵,银杏的账单上,笔笔都是纯金,页页都是纯银。

  这是怎样纯真唯美的植物呀,它保存着我们人类不慎丢失了的全部美德:纯粹、真诚、仁慈、惜福、磊落、慷慨。它只有三岁,却呈现了上苍向我们暗示的一个完美生命应该具备的几乎所有高贵品行。我都五十多了,我一直在岁月的激流里被冲刷着,丢失着,丢失了许多珍贵的东西。我所丢失的那些珍贵的品质,却被一个刚刚三岁的银杏树小心地捡拾起来,收藏在它的记忆里,收藏在它的账面上。我用五十多年的时光抛掷心灵的纯金,积攒生命的负值。而三岁的银杏树,向宇宙积攒的和出示的,全是心灵的纯金和情感的纯银啊!

  对如此充满神性和诗性的可爱植物,我应该礼赞它。它呈现了一棵树一生都不会改变的童心,它同时呈现的是植物的童心和宇宙的童心。

  喇叭花为什么不再吹奏

  父亲转身走远,老家门前的那片菜园,从此荒芜,第二年就被夷为平地了,那些带着父亲的目光、体温和气息的藤藤蔓蔓根根茎茎叶叶芽芽,都被陆续铲除。水泥迅速追过来,将田园的记忆,一举封死。

  在父亲们的身影里,吹奏了几千年的那些蓝的、紫的、红的、白的喇叭花,在我的老家竟然彻底失踪。

  所幸在父亲离去的那年,一天下午我回到老家,我在他最后侍弄的菜园里,在那与陶渊明的东篱有着相同结构的篱笆上,我遇见了从杨万里诗里飞过来的一只蜻蜓,它当时停在喇叭花的藤蔓上,它是在回忆宋朝的农事或意境?我相信这是一种暗示,一种机缘。当蜻蜓转身离去,我在那轻轻颤栗的藤叶上,采下了刚刚被蜻蜓点赞过的那朵喇叭花的花籽,夹在我随身带着的《古代田园诗选》里。在安埋了父亲之后,我就带着种子,回到城里。我想着,一定要把这点农耕的美感和田园的记忆,把父亲菜园里喇叭花残剩的这缕余音,保存并延续下去。

  可是,在城里我早已无地可耕,想听一声蛙鸣、一串鸡啼,也只能在梦里听到,还必须要患上“幻听”这种美好的疾病,才有可能听见疑似天籁之声;想有一排东篱,一方菜地,那也只有走进厚厚的古诗,向背影越来越模糊的农夫,打听那耕种了几千年的故园,被我们撂荒在了哪里?

  我只好将那被我小心保存的种子,种在十八楼我家阳台的几个花盆里,希望在明年春天的某个午后,它能及时醒来。在这十八楼的海拔上,在经过了一阵阵轻度晕眩之后,它也许会渐渐适应这悬空、缺氧、干燥的环境,慢慢回忆起我父亲的目光、体温和气息,慢慢抽出记忆里农历的线索,缠绕在钢筋混凝土和不锈钢防盗栏上,顺便也为我吹奏一首我无比思念、久已荒疏的故乡歌谣。

  我每天都追着阳光的脚步,按时将花盆放到光线充足的地方,以便让太阳看见并多多给它以关照,这对着它吹奏了千万年的小小号手,如今已来到离它更近的高海拔,继续对它吹奏。

  好不容易,它发芽了,它出土了,它扯藤了,它卷叶子了,它开始制作喇叭了;可是,过了几天,渐渐地,几个花盆里,叶子黄了掉了,藤儿蔫了枯了,制作了一半的喇叭和刚刚开始制作的喇叭,纷纷瘪了。

  作为农耕的后裔,我曾经何其有幸,我有一个熟谙乡风乡俗的父亲,我有一个虽不识字却也在以自己朴实诚恳的耕作延续着陶渊明田园诗意的乡间父亲。

  作为农耕的后裔,我已经将仅存的那点采自父亲菜园的种子,那谷雨一样温润、小满一样丰盈的故乡歌谣,已丢失得不剩一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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