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安晚报> 2019年11月09日 > 版次: <06> 悦读周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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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IC photo供图

  ◎俞兆祥

  徽州民居的门槛多。

  这几乎是每一个踏上属于古徽州的婺源乡野,进入徽式民居游览观光的游客的感受。

  而我,一个居住在徽派民居几十年的土生土长的婺源人,自然,对门槛的认识与理解要比来婺源旅游的游人要深刻得多了。

  门槛,在《现代汉语词典》中的注释很简略。尽管门槛的解释简略,但关乎门槛的故事,以及门槛蕴含着的深刻寓意是无法忽略的。

  在我看来,徽式民居是“凡门必有槛”。门槛,和天井一样,也是徽居的一个特色。我家老房子的门槛至少有二十多道,且以石门槛见长,木门槛辅之。石门槛以青石为主,厚重、耐磨。木门槛则选择质地坚硬的栎木,或者苦槠木,不易腐蚀。大门口的两级台阶上(在古徽州,民居不得设置三道台阶,否则,便是僭越了),是一道古朴、厚重,而又有些森然的石门槛。我家大门的石门槛是一块长条形的青石,随着岁月的流逝,门槛的棱角已经被进进出出的鞋底、光脚板磨成圆角。虽然,大门口两侧都置放了两条长条形的石凳,供人们休憩,可是,我还是喜欢坐在石门槛上。也许,石凳的高度只适合大人,不适合小孩吧。小孩子一坐上石凳,两只脚必须凌空。不能着地的脚,无所依傍。而坐在石门槛上,两只脚可以随意放置,脚踏实地,心里就妥帖多了。少时,与小伙伴玩耍得一言不合了,我就坐在大门口的门槛上,岔开两脚,阻挡来我家的小伙伴,大有“一夫当关,万夫莫开”之架势。门槛,俨然成了一道神圣的国界线,也是一条不可逾越的鸿沟。

  坐在门槛上挡住小伙伴的进一步攻击,是我最有成就感的时候。不知是什么原因,即便我的“死敌”气急败坏要置我于死地的时候,他也不敢贸然闯进门槛来攻击我。我家的门槛似乎成了我的护身符。然而,依仗着门槛荫庇的时候,也会带来一些尴尬。这尴尬通常来自父母。正当我得意洋洋的时候,冷不防从身后传来一声断喝:“让开!真是‘好狗不挡路’。”扭头一瞧,是正要出门的母亲。于是,我只好红着脸站起来给母亲让路,之前的“狐假虎威”立马现出了原形。接着,便是门外小伙伴们的一阵哄笑。

  徽居门槛的界限,还体现在阻拦乞丐的乞讨上。昔日,徽州的富足招引来了四面八方的乞丐。乞丐多,似乎也成了古徽州的一个特色。不过,彳亍在徽州村落中的乞丐,无论多么卑微,也无论多么饥饿,都视门槛为“雷池”,不可逾越一步。即便门槛里面的人大鱼大肉、好菜热饭吃着,乞丐们也只能在门槛外守候。这是门槛的威严,还是乞丐的底线呢?或许,没有人说得清,甚或,也没有谁去想这样的问题吧。

  一道门槛,分出了内和外。就像家里的一扇房门。去人家家里做客,不论是亲戚家,还是朋友家,主人家的客厅、厨房,都是可以随意出入的,然而,与客厅一墙之隔的那扇房门,却是一扇禁门,不能涉足。

  对徽州居所的门槛,而不是其他什么构件特别感兴趣的原因,是我曾经被一道木门槛绊倒过。

  那道木门槛就在婺源县延村一幢建于清朝乾隆年间的徽派民居——余庆堂。据传,房屋老主人金文谏是个大茶商,早年经商于南京,为江宁商会会长。生有四个儿子,均有建树。乾隆初年,四个儿子在村中分别建起四幢房屋,形成村内最有名气的四家巷,“余庆堂”则为其中之一,为次子金时秋所建。金时秋十六岁就随父经商,由于经商得法,颇获盈余。

  那天,我带朋友去余庆堂参观。导游说余庆堂后厅天井里置有水缸,叫“镇宅缸”,用于消防。还说余庆堂这口石缸,是用一整块黄麻石凿成。缸内盛的是天上的雨水,叫“天落水”,意为“天降洪福”。据说,这缸水大约300年了,可从来没有更换过。斗转星移,几个世纪过去了,缸里的水依然清澈明净,雨天不满,大旱不干,无色无味,也从不生虫子。更令人惊讶的是,这缸水还能预报天气——要下雨了,水则混浊;天放晴了,水则清净。原因何在,至今没人揭开谜底。朋友和我都很感兴趣,急着要去后厅。我自然要带路引导他们。谁知,在过中堂门的门槛时,我按照平时的习惯、幅度迈出一脚,不料,竟被门槛绊倒,下巴都磕肿了。这才发现这道木门槛竟然有我的膝盖那么高。这个高度,远远超出了我的常规思维,甚至,也超出了我的想象。怪不得我要被绊倒了。导游解说这道高门槛是阻止女人进到堂前来的。堂前,也就是前厅,是徽州居所里最重要的场所,会客、祭祖、设宴、庆贺等重大活动都在堂前进行。当然,这些重大活动,女人是不允许参与的,甚至,还是必须回避的。

  一道门槛,不仅仅是门槛,在古徽州,男尊女卑被这道门槛演绎得淋漓尽致。

  与延村余庆堂不同,我家老房子的门槛就不高。石门槛也好,木门槛也好,都在我们随意一抬腿的高度。没有高门槛阻挡,女人是不是可以随意出入堂前呢?回答是否定的。不过,我家祖上在设计房屋时,似乎也早已考虑到了这一点,只是,设计得颇具人性化。我家老房子是属于思溪村一个建筑群的一部分,建筑群里另辟一幢房屋作为客馆,专供会客、商谈生意之用。于是,在客厅的左侧,与墙壁之间,工匠特意辟出一条窄窄的、长长的过道,专供女人、佣人行走。有了这条过道,从大门口的甬道右拐,可以直达第三进的厨房。这样,家里会客、会商事宜和日常生活都不受影响。有重要客人来访时,将客厅门一闭,客厅便成为一个封闭空间,安静、隐秘,不受干扰;家里的日常生活,诸如挑水、煮饭、烹饪,以及其他事宜,因为有了一条过道,也会做得井然有序。

  看着余庆堂的高门槛,我有些心寒,反倒觉得我们家的门槛温馨起来了。

  如今,我们婺源新建的房子,基本上摈弃了门槛。没有了门槛,方便多了,但是,两扇大门还是要有门下档的,否则,大门就有可能朝门口反向扭转,直至门插销被扭断。门下档只有几厘米的高度,失却了门槛固有的阻止水、风、小动物等进入家里的功能。古代人很重视门槛,希望用门槛来阻挡一切外来的不幸,同时也不愿让家里的财气外流,门槛就被赋予了太多的寓意。只不过后来,关乎门槛的规矩、禁忌,都被当作迷信而被破除了。要不然,我小时候敢坐在、站在大门口的石门槛上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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