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20日

俗世人物 2018年10月20日 09版






  ◎高安侠

  杨白劳

  门哗一下推开,卷进一股风,杨白劳从外面进来,进门的瞬间,屋子里黑了一下。

  他拿起我桌子上的那只雕花玻璃杯,一仰脖子,只听见咕咚咕咚的,仿佛深水潭里丢了块石头。

  我只好再重复一遍:“杨白劳,共用一个杯子是不卫生的。”他把杯子放下,抹一把嘴,一脸宽容:“没事的,我又不嫌你脏。”

  他把胖大的身躯丢进沙发里,不出三句话又开始给我显摆他的小发明。这次说的是他们站上搞出来一种新型过滤器,比买来的好,又耐用又便宜。他特别强调“便宜”二字,我好笑:正常的成本嘛,干吗抠抠索索的,老太太上街买菜似的。

  “这个你不懂,”他手一挥,一说起技术就换了个人似的,一副睥睨群雄的姿态,“你算个账,咱们一共18条线对不对?一共大大小小40个站对不对?你算一算,一年下来用多少过滤器?”

  我脑子里加减乘除一番,却算不出来,只好眨眼。“你算不出来吧?”他很得意,脑袋不由地晃来晃去,“告诉你,一个惊人的数字!如果我们的过滤器能推广,节约不少钱呢!”

  说到“钱”字,他嗓音里明显有一种喜悦,手臂挥舞着,像搂住一大包钱。

  我照例是当头一瓢凉水:“切,瞎高兴!”

  杨白劳其实是他的绰号。因为担任输油站站长,大家简称他杨站。这个绰号的来由,据说是因为他技术精湛,各场站有了问题大多叫他去排除故障。公司有个不成文的规定,管线出现故障,如果是外单位人排险,就要给人家报酬,本单位人就不给。自己人嘛,干了也是白干,所以得了这个名号。至于他本来的名字似乎被人忘记了。

  我跟杨站认识好几年了,那一年,他的输油站获得了一项挺重要的荣誉,我们便去采访。

  一进场站大门,觉得走错地方了,围墙跟前几垄高高大大的向日葵一片金黄,旁边的菜地里种着辣椒茄子芫荽西红柿,让人恍惚回到田园生活。几个人搁不住嘴馋,钻进地里摘了几只红彤彤的西红柿吃起来。还是那银色的万方大罐和金黄的管线告诉我们,这里的确是个输油站。

  整个场站,不管是站控室还是外输泵房,一例的干净整洁,手摸摸玻璃,才知道它的存在。外输泵房前面,一个身着工衣工裤的大个子给一排年轻员工比比画画不知道说着什么。我们说找杨站,那胖大汉子便微笑着,快步走过来。

  自我介绍完后,我问他刚才给大家讲什么,他说是新员工上岗,讲讲本站的工艺流程,还有安全操作规程。看他嘴巴那么利索,我窃喜这次采访大概不费力了。

  谁知,当摄像师把三脚架支好,摄像机的小灯一亮,这位刚才还滔滔不绝的人,就跟换了一个人似的,结结巴巴,红头涨脑,眼神飘来飘去,手脚不知道往哪里放。采访了几次都不成功,只好叫他放松一下,调整调整状态。他说想去屋里躺一躺,我完全理解。在我们这个企业,别说普通人,就是好多领导一面对镜头就发怵,所以我们的采访很困难,领导不到万不得已一般是不会接受采访的。可是宣传部的头儿又不管那事,采访不来东西,还要挨批,说你干活不动脑子,不懂得沟通。这叫老鼠钻风箱——两头受气。

  等了好长时间,我估摸着他大概调整得差不多了,就去找。进了门看他踱来踱去,念念有词,谁料想一看见我们几个又是话筒又是摄像机的,“咚”一下栽倒,晕了。

  这事成了一个笑话,都说有晕车的晕机的晕船的,就是没有晕采访的。后来常常有人跟他开玩笑,拿一支铅笔举在他嘴巴前:杨站,采访一下。拿腔拿调的,惹得众人大笑。他也跟着笑,别人笑完了,他还在那儿嘿嘿嘿。

  前年夏天,我们的一条新建管道快要投运,这是件大事,我们就去采访。

  输油首站的施工现场,平素一样的紧张繁忙,机器的轰鸣赶走了荒凉山沟里的寂寞。耀眼的焊花飞溅着,刺得人眼睛瞬间失明。工队正准备安装鲁尔泵,作业马上就要开始了。

  忽然,一个黄头发的外国人走上来,他摸摸泵体碰口,举起手指细细地看,杨站便给他比画:没问题,都吹扫过了。黄头发紧绷着嘴角,不理不睬,一派傲慢。这条管线用的是德国鲁尔泵,黄头发是厂家派来协助作业的。

  工人们有些茫然,你看我我看你,不晓得他要干什么。杨站连比画带说:你放心,我们吹扫了三次了,保证没问题。黄头发犹疑地看看他,灰色的眼珠子斜了斜,一点都不隐藏心里的不屑。

  他放大嗓门又重复了一次。黄头发还是摇头,眉毛拧起来,气氛变得有些紧张。这时,他急了,向前一步,伸出三个指头,晃一晃,改变了说话腔调:三次,你的,明白?

  嗬,这家话居然会日语!

  有人“吭”一下,憋不住笑了。

  可是死板的德国人毫不让步,不知道找谁要来一些面粉,和起面来,我们都纳闷,这哪里是技术工人,分明是厨师嘛。也没法问,语言不通。半天,周围的人渐渐散去,只有杨站他们几个还立在那里观看,一动不动,脸色都很难看。

  面和好了,黄头发用面团在焊接点沾来沾去,洁白的面团渐渐变了颜色。我们一下子明白,还有杂质!鲁尔泵是高精尖,一粒灰尘也容不得。如果焊接点上有杂质,那就给以后的生产运行埋下了隐患。

  焊接安装顺利进行。人们把提在嗓子眼里的心,款款放回肚子里。我们的照相、摄像、发稿都在预计中完成。只是我注意到他没在现场。

  事毕,我去找杨白劳。果然,他灰不溜丢地躲在一边。看来,德国人用那块面团打击了他的自信。

  半晌,他慢慢地说:“啥叫作高标准,严要求,我今天才知道。”一脸的黑胡子越发显得人憔悴。

  我安慰他:“咱们国产泵的技术精度就没那么高,按说,吹扫得已经很干净了。”

  “羞耻。”他眼睛疲惫地朝前看着,弱弱的一句。

  过了很久,在杨白劳的办公室里,书柜上摆放着那块面团,已经焙干了,硬如石头。上面的指纹清晰可见。

  锦心文华

  文华像一朵乳白色的云,柔软,安静。

  和她说一会儿话,心就会静下来。一杯茶,不知不觉一段光阴溜过去。有话说一说,没话就窝在沙发里。有一句,没一句,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妥。每每想起来,那段光阴竟是那么温润、体贴。

  文华性格沉默,话少,算不得秀口,但是算得上锦心。什么东西一经她的手,别是一样滋味。

  一天,她捎给我一小罐草莓酱,早上抹面包吃。闻闻那股细细的清香,搁不住嘴馋,便在办公室里打开尝了一口,真是口角噙香,比买来的好多了。忍不住再尝一口,正好同事进来,便请她品尝,一会儿工夫,部里的女孩们纷纷举着小勺进来,个个欢呼雀跃,说我这里得了好吃的,要尝尝。最后只丢下一只空罐儿。我打电话给文华,她笑着安慰:“没关系,我再给你熬。”过几天,果然又送来一瓶。这次学精了,藏在抽屉里,一个人吃。

  我认识她是缘于一次采访。

  那一年,在阳山罐区,差点发生一起安全事故,亏了她奋力排险,才避免了祸事。

  那时,我并不认识她,只是听说了这件事。辗转从输油处得到了她的电话,只说我想见见她,约好在她家里见面。

  一进门,看见桌子上堆着一大幅十字绣,还没完工,原来,刚才她正刺绣呢。我有些好奇,便过去展开,陈逸飞的一幅油画便铺陈在面前,是《夜宴》。

  黑沉沉的背景下,女子们雍容而温婉,衣衫鬓影暗暗透着奢靡,可是眉目间却流露出一股隐隐的愁,耳边似乎能听到管笙齐作。毕竟是十字绣,亏她怎么绣的?这样逼真、传神。

  文华说自己是典型的宅女,休班回家,没事就绣花。见我对十字绣感兴趣,便从里间拿出另外一幅绣品,是俄罗斯画家克拉姆斯科依的《无名女郎》。一样的唯美风格。女郎高贵典雅而满怀思绪,俄罗斯冬日黄昏的莫名惆怅,被完美地用绣花针表现出来。我惊讶于她的艺术感觉,要知道她只是一个输油站的普通员工。

  文华听了我采访的由头,睁大了眼睛,看着我,惊讶地问:我觉得这是很正常的呀,换作你不是一样吗?我老老实实地说:我会害怕的。

  她笑了,很斯文的。细细的眉毛,弯弯的眼睛。过了一阵儿,便开始给我们讲那天发生的事。

  其实,那天出事的罐区不属于我们公司,而是一家兄弟公司的。两家公司业务往来频繁,罐区工人彼此很熟悉,平时有个什么好吃的,也是你给我送一点,我给你送一点。上下班一起相跟着,说说笑笑的很融洽。

  那天正好她值夜班,主要工作就是“打点”。每过一个钟点到各罐区巡检一次,看看有无异常情况。这几年,油价一路飙高,一些人不惜铤而走险,想尽各种办法盗油,任何一个异常状况都要刻意留心,不敢马虎。打完所有的点,查看完罐区正好一个钟头。已经是下半夜了,草棵子里的鸣虫都睡了,一切静悄悄的。

  她睡不着,失眠是经常的。并不是牵挂家里。家里是用不着担心的,门一锁,饿不死小板凳。儿子大了,在百里之外一个偏远的输油站工作。

  忽然,一股细细的刺鼻的气味冲进鼻腔,发辣,发酸,眼睛不由得流眼泪。怕是哪里跑了油气?她忙走出值班室,只见兄弟公司的员工咕咕咚咚往大门外跑,说是要去打电话求援(高危行业,储油区不能打电话),又说一座万方大罐由于阀门误操作,现在情况危急,恐怕要冒顶。

  一时间脑子里一片空白。不知哪里来的勇气,她扭身朝罐区跑。

  “你不要命了!”后面有人在喊。顾不了考虑那么多,只是拼命地跑,跑,跑!亏了两家业务来往得多,对彼此工艺流程熟悉,没费劲就找到了那条管线的阀门。脑子里什么想法也没有,完全听凭本能,全身气力扑在阀门上。平时强壮的男子才搬得动的阀门,她竟然转得生快。一圈、两圈、三圈。腔子里有个声音在喊:快!快!快!

  千万不能冒顶!如果发生冒顶,万方大罐里的成品油就会像一锅开水似的溢出来,就会直接流入延河,污染水体。更要命的是,轻质油只要碰见一丝火星子,就会发生闪爆,阳山区几十只储油大罐将会连环爆炸……

  当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阀门完全关闭时,才感觉到天旋地转,知道已经油气中毒,挣扎着踉踉跄跄走出去,强令自己千万别倒下,地面的油气浓度更高,更危险。可是已经支撑不住了,四肢瘫软,意识在一点一点抽离,脑子里一片模糊……

  醒来的时候已经在医院里,张开眼睛四下里望望,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一把拉住护士的手:“没有冒顶吧?”护士一头雾水,旁边负责照看的同事却知道她的意思,忙回答:“没有,都好着哩。”

  在医院住了半个月后,大夫才允许她出院。

  我问她怕不怕,她回答:“怕,想起来后怕哩。那会儿顾不上怕了。”说完笑了。嘴角上翘着,满脸都是融融的笑意,暖暖的,如铺满一窗子的阳光。

  早年的文华是享富贵的人,我看过她的一张照片,高挑的个子,长发披肩,很有台湾三毛的味道。旁边是她丈夫,一表人才,年纪轻轻就当上了一个要害部门的一把手。

  可是不久,他便得了一场大病,为了治病她四处借钱,看尽了白眼。从高处跌落到尘埃中,更让人一蹶不振,还不如当初就是平常人。我常想,她得用尽多少心力才能把那些戳心戳肺的事整理好,捋顺摆平,捆扎打包,让心里安稳下来。可她竟也做到了,脸上静静的,不让一丝烦乱挂在眉眼上。和我们一起,总是说一些高兴的事,仿佛她遇见的事情都是满意的,快乐的。

  儿子在偏远的小站工作,回家特别不方便。我便说,你给公司立了大功,不妨给领导提个要求,把儿子调到你身边,好照顾一些。她却笑着说:“我觉得挺好的呀,你想,现在大学生就业这么困难,而我的儿子顺顺利利就有了工作,我心里盘算我是个有福的人。”说话的时候,文华的眼睛亮亮的。

  我知道这是真心话,我们都不屑于虚情假意。

  我俩并不常见面。每次去她家,一杯淡茶,一段光阴,五脏六腑被洗涤得干干净净,从头到脚滴滴答答流淌着清水。

  灵性的铁

  我去采访一位劳模,他是一位工人发明家。

  之前先跟劳模的领导见了面,谈了谈我们的想法。领导一边抽烟一边不屑地说:“那有个啥吗?不就是闹了几个没名堂的发明,哄一哄不知道内情的人!”说着吐出一个烟圈,好像一个渐渐变大变淡的“O”。我打算先和劳模见见面再说。

  劳模叫王建国,他和一般工人有个很大的不同,一般工人不善于言辞,来了陌生人很少说话,即便说也是简短几句话,倒不是冷漠,只是拙于表达,或者还有一丝丝羞涩吧。

  但是王建国不一样,很能说,一路上我已经大体了解到了他的身世。43年前,14岁的他只是一个黄河岸边学木匠营生的少年。为了讨生活,他干过很多工作,木匠、煤矿工人,后来进入我们这个石油企业,成为一名石油工人,一步一步成长为一名发明家。

  我心里很高兴,我觉得一个人能说会道,真是个优点,至少不要茶壶里煮饺子。可是,他却和我经验中的石油工人那么不同,具体是什么也不好说。

  他领着我先去他的工作室参观,里面摆满了他的发明创造,很多东西要不是他介绍,简直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别看这些黑乎乎的铁疙瘩,都有灵性哩,会说,会笑!”王建国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托着自己的一件新发明,一个万能扳手。他的表情很柔和,好像一个刚做了父亲的人在看着新生儿。

  他的工作室不足六十平方米,好像是由一个个奇思妙想构成的新世界。如果不是石油工人,完全不认识它们。经过了他的灵感和巧手,它们不再是冷冰冰的铁疙瘩,他赋予了它们新的生命。

  我问他,是不是越发明脑子越灵活?他笑着点头:“可有意思啦,连吃饭睡觉都能忘了。”

  石油行业是个高危工种,危险处处存在,工人们每天和各种危险打交道,时常有人会在事故中受伤,严重的还会失去生命。王建国说,刚参加工作的时候,一次施工中,吊卡的螺杆突然松脱,砸向地面施工的人,在重力加速度的作用下,小小的螺杆威力巨大,那位工人的头部受伤缝了54针。这件事促使他发明了吊卡锁销,小小的装置锁住了危险,井场上再也没发生那样的事故。

  这样的小发明很多,别看小小的一个改动,却等于是给工人们的头上打了一把保护伞,从本质上保证了安全生产。

  一个只念过小学的人,发明专利达71项。他是怎样破茧为蝶,由一个普通人变成发明家的呢?

  有人说,热爱是最好的老师。一个人的心在哪里,哪里就会有收获。平时在生活中,王建国的生活简单到了极致,别人有了钱买房子、买汽车,而他的心完全放在了他的第二个世界里,在这个世界里他的灵感纷呈,各种想法源源不断涌现出来,仿佛有一种诱惑力促使他完成一件又一件的发明,别人有,他的巧,别人巧,他的优。

  希腊传说故事里有个痴情的皮格马利翁,天天对着一尊美丽的大理石少女像歌唱,石头终于被唤醒了,化为一个鲜活的少女。王建国天天研究那些铁疙瘩,铁疙瘩也被他赋予了生命。

  用他的话说,铁疙瘩就跟娃娃一样,有感情哩。

  在一次处理事故井过程中,由于封隔器不收缩,拔管时造成井下油管拔断,原油持续往上喷,一连打捞了十多天,仍未见效,矿长、队长急得团团转,简直是热锅上的蚂蚁,王建国大胆地向队上提出:“给我三天时间,我改进一套打捞工具,试一试。”大家怀疑:“你一个小工人,修改打捞工具一无图纸,二无样品,说得倒轻巧!”

  他独自一人来到工房里,把自己关起来,用了两天两夜时间,改制出一套新的打捞工具,第三天他带着自制的工具用了两个小时就成功处理了事故井,当天恢复了生产。

  这件事为他赢得了普遍的尊重,那些讽刺和挖苦他的收敛了不少。

  但是,反对的声音常常在耳边萦绕,妻子便是一个。纪梅有一肚子的话:“他整天钻在那个黑屋子里不出来,对娃娃都没那么大的耐心!两个娃娃上学,他从来没有参加过家长会。”

  面对妻子,王建国低着头,一声不吭,刚才给我们介绍他的发明时那股子侃侃而谈的神采不见了。

  纪梅是个高中生,王建国也为当年自己能追到一个文化水平高他很多的老婆而感到自豪。“那时候我老婆可是镇子上数一数二的俊女子!”言语间,男人的骄傲溢于眉眼之间。

  纪梅一脸怨怼,并不领情:“我们的第二个孩子刚出生二十六天,我还在月子里,每天要给孩子洗尿布,不能出门去,我那刚刚一岁多的儿子拿着小牙缸,一小缸一小缸地给我从门外的水龙头上接水。你问问他在哪里,他趴在车间机床上!娃娃上学了,我骑着自行车送两个娃到学校,娘们三个掉在路边的污水沟里……你问他在哪里?”说起这些过往,她忍不住哽咽,眼泪扑簌簌流下来,不夸张地说,跟自来水差不多。

  当着外人的面被妻子数落,王建国的脸上有几分尴尬。

  “军功章里有你的一半……”

  “我不要!”纪梅这几天腰痛,王建国忙于工作,连陪着妻子看病的工夫也没有。纪梅拿手擦了一把眼泪,一手扶着腰,走了。

  我想,任何人都能理解,一个女人长年累月带孩子的劳累和孤独。如今,孩子们都大了,远在北京工作。丈夫沉浸在自己的那个发明创造的世界里,远离了人群和社会,别人家有的房子、车子,他们家统统没有,至今夫妻二人住的还是职工公寓,孩子念大学的钱是银行里贷的款,年前刚刚还完。

  熟人口中的王建国多少有点可笑,不通人情世故。儿子谈了个女朋友,一个杭州姑娘。订婚的时候,王建国老两口去杭州,说是顺便看看这人间天堂。到了准亲家那里,一看,嚯,房子这么大!王建国居然跟亲家提出,既然你们家里这么宽敞,那我们就不住宾馆啦,就睡在你们家的沙发上。亲家两口儿面面相觑,没见过这么“实在”的人。只好点头答应。儿子生了气,嫌老爸给自己丢了面子,很长时间不和他说话。

  都说熟悉的地方没有风景。厂子里的工友都说王建国憨着哩,不知道给自己刨挖银钱,借着领导来参观,顺便提提条件也不算过分嘛。队上的领导更不以为然:闹那些玩意儿干啥,吃饱撑得没事干了!

  如今工作中有了故障都习惯于请外援。一个职工搞发明创造就把领导的财路断了。想想也是,不请外援,领导们咋进账呢?怪不得领导们提到他不怎么感冒。

  好容易有个领导赏识他,给他一辆车,没想到领导一走,本单位的小领导开始作难,不给加油。理由是领导只是给了车,就没说给油嘛!王建国不吭气,还是默默搞他的发明,好像不知道别人作难他,给他难堪。

  “世界上总要有一些肯吃亏的人,人人都精得要命,那还了得!我的工作能让工人减轻劳动强度,更加安全,我就觉得值了。”他憨憨笑着给我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