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0月20日

娘抢回了我的命 2018年10月20日 12版


  ◎彭学明

  路的两边是田,田的两边是山。顺着田和山,娘背着我,进了寨子。寨子不大,却有几蔸大古树。枫香树。高高的。有几个人合抱那么大。是秋天了,地下是一大片枫香叶。金红金红的。金黄金黄的。娘踩着落叶,沙沙有声。一只狗从一户人家冲出来,对着娘和我吠。一个寨子就被狗吵乱了,吠破了。寨子上的人都走出来,认出了娘,亲热地喊娘,心最热的,就手脚很快地走出来,在半路上迎接娘。乡亲们都跟着娘走到了石板路上。边走边跟娘讲话。

  走到水井边时,娘把我放下来,洗衣的、洗菜的、挑水的,和一路跟过来的人,都围着我转,每个人还喜滋滋地捏我的脸蛋,摸我的鼻子,扯我的耳朵,有的还扯了扯我的小鸡鸡。

  我娘带我来这个寨子,是找我爹要伙食费的。我还没生下来,娘和爹就脱离了,用城里人话讲,就是离婚了。娘和爹脱离后,我爹一分伙食费也没给。娘的日子实在糊不下去了,就找我爹来了。

  娘从水井里舀了一瓢水喂我,走了一天了,我们都渴了。那是我记忆中吃到的故乡的第一口水。那时候,我是分不出故乡的水有多甜的。长大后,当我第一次回到故乡时,我才知道故乡的水是多么地甜。

  有人站在水井边大喊:家云哥,快出来!你儿子来了!嫂子带到你儿子来了!那个叫家云的爹,早就听见外面的动静了。他家离水井很近。只隔着一丘田。田里的稻子正是金黄。

  爹站在门前的阶沿上,目光穿过那层金黄的稻浪,远远地望着我们。稻浪起伏翻滚,爹的心也在起伏翻滚。娘讲,你爹是又喜又怕。

  爹慢慢地走到水井边,笑笑地看看我,又看看我娘,不知道如何是好。爹傻笑着,在身上搓了搓手,想抱,却没抱。爹局促不安地看看娘,又看了看后面。那是一片竹林。竹林里面掩映着一户人家。那是爹的叔叔婶娘家。人们都知道,爹是想看他的叔叔婶娘在不在。爹怕他们不欢喜。尽管竹林的绿色很密很厚,爹还是怕他叔叔婶娘的眼光比竹林还尖还厚。

  娘知道爹的顾虑,指着爹对我讲:喊爹,他是你爹。

  我看着爹,咯咯地笑。

  娘又讲:喊爹,喊,爹——

  我就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爹。

  爹却羞红了脸,还是诚惶诚恐地往后面竹林的屋坎上看。爹又不安地看了看竹林后面,憋了气,大了胆子,走到背篓边,把我抱了起来。边走边把我亲了又亲。

  记忆中,这是爹唯一一次亲我。

  娘和爹都流下了泪。

  进了屋,爹就给我和娘烧火煮饭。文贵二叔到他家拿了两个鸡蛋。那时都穷得一无所有,两个鸡蛋比现在的什么盛大宴会都珍贵。寨上人也挑水的帮着挑水,烧火的帮着烧火,洗菜的帮着洗菜。边看着我边跟我娘讲话。他们很久没见我娘了,心里很是亲热。见我娘把我养了这么大,我还如此可爱,他们心生感激。我们那个寨子,一个寨子都是家务堂和亲戚。

  水还没开,爹就被他叔叔婶娘喊走了。爹的叔叔婶娘没有孩子,爹就主动承担起了赡养他们的义务。饭熟了,爹都还没下来。爹自己有房子。但因为他叔叔和婶娘没有儿女,他就跟他叔叔婶娘住。爹的房子,和他叔叔婶娘的房子坎上坎下挨着。就隔了几十米。这几十米,就是几重天。娘和爹就是被几十米的距离生生分开,天各一方。很久,爹下来了。爹像灶火里的一锅饭焖着,不讲话。

  爹憋了老半天,讲:儿子我要。你把儿子留下。

  娘讲:不行,法院是判跟我的。

  爹讲:判跟你的,我也要。你要是把儿子留下,我就把这两年的伙食费过你,你不把儿子留下,我就一分都不过。

  娘惊愕:法院判的也不准数?

  爹讲:不准数,我后悔了。

  娘讲:你后悔没有后悔药。

  爹讲:我不要后悔药,就要儿子。

  娘讲:你一个后生家,哪门养得活?儿还要喰奶。爹讲:儿两岁了,喰什么都养得活了。

  娘的泪水一下子就出来了:喰什么都养得活?你给他喰什么?喂鸡食还是喂猪草?你上头有两个老的,下头有两个小的,你拿什么养?你莫把我儿饿死了。

  娘讲的两个小的,是指我同爹不同娘的一个哥哥和一个姐姐。

  其时,我那哥哥和姐姐都在旁边站着,好奇地看着我。十六年后,我见着了我那个同爹不同娘的哥哥,那个同爹不同娘的姐姐却早就去世了。

  娘还记着这两个孩子,特意给他们买了一包糖。娘把糖给我那哥哥姐姐时,哥哥姐姐都高兴地叫了一声娘。那个年月,要吃一块糖比过年还难。爹有些感动,却还是把眼一瞪,对着两个孩子吼:你娘死了!一边去!

  寨上人劝:你一个人拖几个孩子也恼火,你就留跟家云哥算了,也省了心。娘讲:我晓得,你家云哥要的不是他儿子,是舍不得他十八年的伙食费。他舍得,他叔叔婶娘也舍不得。你家云哥不过伙食费算了,我不为难他,我不要了。我做叫花子讨米都要把儿养大。

  娘边讲边把我往背篓里放,背起我就走。爹就抓住娘的背篓,不准走。娘死命地往前奔,偏要走。一来二去,背篓里的我只差被他们拽出来。我吓得哇哇大哭。情急中,爹把我从背篓里抱出来,死死箍着。娘怎么抢,也抢不过来。

  两人你争我抢,我吓得哭声更大。我哪里肯认爹,对着娘大哭大喊,要娘。所有的人,都被我哭喊出了眼泪。寨上人对我爹讲:快松手,家云哥,莫吓着你儿子!退给嫂子,这儿子命里是嫂子的。

  爹就极不情愿地放了我。泪,也伤感地流了。

  娘像怕我再被抢走似的,背了我就跑。娘越跑越快,一跑,就是十六年。事后,寨上人对娘讲,娘背着我跑对了,要是落到我爹手上,我不是病死就是饿死。因为我那个同爹不同娘的姐姐,就是在七岁时病死在家里了。那时爹常年出去给生产队做木匠活挣工分,我同爹不同娘的哥哥姐姐都没有人管,姐姐病了一个多月也没有人送她去医院。寨上人讲,如果我真的被留下了,也许跟我那个姐姐是一样的命运。

  娘在我最危险的时候,抢回了我的命。

  这个寨子叫熬溪。一个离湖南湘西保靖县城十来公里的土家族山寨。

  摘自《娘》(全新修订版),彭学明/著,山东文艺出版社2018年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