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花儿要在春天开放一样,有些时光常常在我的记忆内闪现。有时在白天,有时在夜里,不过,大多是在我闲暇的时候。这些远去的时光便像清浅的流水一样,遥遥地从山中而来,流过田间,流过草地,流过树林,绕过阳光下泛着白光的石头,在鸟儿的歌吟声中,潺潺地流进我的心田,让我疲累的心得到一丝回味与休息。比如,在这个春夜里,我在家中一边用热水泡着脚,一边喝着茶,便想起了我上小学时的一些旧事。 我出生在上一个世纪60年代,上小学恰逢文革时期。我的故乡在终南山下的樊川腹地,村庄距山只有十多里地。天晴时,山上的景物历历可见:即就是天阴,终南山也像一个巨大的怪兽,或者黑色屏障,蹲踞在我们的视线里。 终南山自古就很出名,《诗经》中“终南何有?有条有梅”。和唐诗中“终南阴岭秀,积雪浮云端”里所提到的“终南”,就是指的终南山。还有“终南捷径”这一成语,也是因此山而得。终南山还称为月亮山,意思是有神仙居住的山。不过,这是佛教中的说法。我们家乡人并不这么叫,他们凡事崇尚淳朴、简单,称面前的山为南山。有山便有沟壑,有沟壑便有河流,故而,樊川广袤的大地上,河流密布,仅我们村庄的南面和北面就有两条较大的河流过。村南的河叫小峪河,村北的河叫大峪河。 北方的河多为季节河,这两条河也不例外,春夏秋三季属丰水期,冬季则属枯水期。枯水期时,河水便成瘦瘦的一缕,在石下流,在沙上流;河床上则是一河滩的白石。丰水期时,尤其是夏秋两季,南山上下了暴雨或连阴雨,河水便会暴涨,直至毁堤毁岸,冲毁农田,有时甚至冲毁住在河岸附近人家的房屋。幼年时,我曾不止一次站在岸边,看村人在腰间系了绳子,跳入浑浊的呼啸而下的洪水中,用挠钩打捞上游冲下来的树木、牲畜、桌椅碗柜等物什。望着那泛着泡沫,打着旋儿的洪水,我直头晕。尽管站得远远的,我还是真切地听到了石头在河床里忽隆隆地跑,感觉到了大地在微微颤动。有一年夏季发大水,从小峪河的上游竟然冲下来了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等捞浮财的村人将其打捞上来时,那女人已经死了。村人向公安机关报了案,但过了多日,也未能查出死去的女人是何方人氏。无奈,按照古老的乡俗,死到谁家的地畔谁家抬埋。当时的大队革委会便让第六生产队把人给埋了。那女人是从桥下的深潭中被捞上来的,埋在河岸北面的地头,那时我已十二三岁,每年夏季到来时,常常和小伙伴到桥下的深潭中戏水。自打从潭中捞上那女人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再不敢到桥下的深潭中玩水。不过,现今家乡的孩子已大多不知道这档子事,去年夏天回乡下看望父母亲,闲来无事,我到小峪河滩溜达,便见到如我昔年一样的小男孩,脱得光溜溜的,一个个晒得像泥鳅,正快乐地在桥下的水潭中打闹戏水。望着他们天真无邪的样子,我感慨万千,真想让时光倒流,也加入到他们的队伍中去。 那个年月上课,学文化并不重要,讲究的是学工学农学军,几乎所有的学校都有劳动课,农村学校尤甚。我们学校别出心裁,便搞起了勤工俭学。校方很快便看上了小峪河滩的石头和滩地。学校一位姓程的老师(村里人叫他程事务)受校长委派,多次到西安联系,终于和一家建筑工地搭上了钩,双方成达协议,他们出钱,由我们学校给他们供应石子。于是,除了冬季和寒暑假,从一年级到五年级,直至初中一二三年级,天天都有班级,有学生到河滩上捡石子、砸石子(时隔三十多年,我至今还记得,那时所捡、所砸的石子标准为二四石和三七石,还有一种叫米子石,状如小拇指甲盖大小)。校方给每个班级都下有任务,根据班级高低,每个班级都承担着从几十方到上百方不等的任务。劳动课有时在上午,有时在下午。因为,不用上课,完成了规定的筐数,还可以在河滩上玩,譬如捉鱼逮螃蟹,游泳,掏鸟窝,拔石子花,玩抓特务等,学生似乎都很高兴。那时不像现在,学校每年期终和期末,除了评选三好学生外,还评选劳动积极分子,两者都进行表彰。而后者,往往是被一些身强力壮、平日调皮捣蛋不好好学习的男生所获得。不过,也有例外,我们班一位叫杨莉莉的女生也多次获得过劳动积极分子。杨莉莉那时扎两根小辫,人很精神,我至今还记得她那双清澈得如幼鹿般的眼神。 捡、砸石子之外,高年级的班级在老师的带领下还垒河堤,在河滩上垫上土,建成了一块块试验田。试验田里冬种小麦,夏种玉米。有了这两样庄稼,便要施肥,便要灌溉。好在学校有四个厕所,有的是屎尿等上好的肥料,于是漫长的冬季里,便常常能看见学生两个人一组,用扁担或棍抬着屎尿桶,从学校步行三里多路,一溜带串地把屎尿送到试验田里。这些屎尿肥劲大,直接上到麦田里怕把麦子烧死,学生就要到小峪河里用盆端来水,将其稀释了,然后,一瓢一瓢地泼洒到麦田里。我和杨莉莉就曾几个冬天作为一组,干过这一营生。麦子收割后,试验田里便又种上了玉米,眼看着玉米破土、发芽、起身,我们很高兴。但接着麻烦来了,因为是河滩地,盛不住水,玉米便出现旱相,在夏日毒辣辣的阳光下,眼见着玉米叶儿卷起来了,直至拧成了麻花状。师生们都很着急,便停了课,三天两头地组织抗旱。终于,旱情解除了,玉米到秋天在金风中结出了浑实的棒子,师生们都长长地出了一口气,心里甭提有多高兴。 当然,最高兴的还是老师,不管是麦子还是玉米,这些最终都分给了他们,成了他们和他们家里人的口中餐。这对他们各自的家都可算一个不小的补贴。因为,在那个全民皆贫,物质极度匮乏的年月里,这可以说是一笔不菲的收入。听说,老师们每年分这些粮食时,都是夜间偷着分的。也着实难为了他们,谁让他们是臭老九呢? 可惜,我那个爱劳动的,眼神如鹿的同学杨莉莉,多年前已经离开人世了。听说,她后来在离家乡不远的一个小村庄当了一名代课老师,一天夜里,她独自值班,可能是得了急病吧,死在了自己办公兼休息的房间里。如今,就连她曾经带课的那个小学校也撤销了,并到了乡中心小学。前几天我回家乡,路过那所学校门前时,看见连教室的门窗都被人拆去了。我当时的心好像被谁用钢针使劲扎了一下,那个痛呀,一直都痛到骨头里去了。 唉,人的命运就像我手头的这枝笔,在时光这张大纸的消磨下,写着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就没水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