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维生

　　在时间的原野上，座钟是一头可爱的、笨拙的动物。圆圆的脸盘，笑容可掬，迎接着日出日落，不会因为风雨而停顿。

　　2009年6月，我去龙井看望两位老人，在二叔的书橱上，我又一次见到了座钟。一缕阳光从窗口涌进，落在桌子上，光反射在座钟棕色的木质壳子上，有了回味的感觉。我想重新听座钟的走时声，钟摆荡起的金属报时声。时间其实是一个陌生的东西，它磁性的声音在远方，充满了神秘的召唤，从不告诉终点在什么地方。它已经老了，却还在默默地注望，压抑不住情思，我还是把它抱下来。拥抱的瞬间，彼此听到对方的呼吸。座钟的清脆的走时声，埋藏在时间的泥土中，抚去沉积的泥土，沿着声音的道路，我回到了童年时代。

　　这么多年后，我和座钟猝然地相遇，看不到一丝惊讶和兴奋的表情，只是岁月的冷色，釉似的涂在它的身上。我的目光撞在上面，发出深沉的空旷的回音，年轮的音波在心灵中旋动。四十多年，生活的场景早已消失，被清洗一空，没有留下一段带皱褶的记忆。我用情感抠动每一条线索，去恢复原来的情景。童年时，二婶住在我家的隔壁，座钟摆在桌子上，像一座小房子，精气十足，充满了诱惑力。棕色的木壳子中，住着12个数字，它们报告一分一秒的变化。弧形的玻璃罩，像一扇窗户，每天必须给它上足了弦，补充动力，保持高度的精神状态。

　　我每一次来到它的身边，都会围绕着它转悠。想打开钟的壳子，察看里面每一颗螺丝钉，精确走动的齿轮。用大耳朵的钥匙转几圈，上几下弦。偷偷地拨动表针，看改变了的时间，有了朦胧的未来的感觉。座钟的走时声，送走了岁月，也送我们长大了。

　　座钟的商标，像它清晰的履历表：“公私合营中国钟表厂造”，这几个字不是尘土和时间所能掩盖和吞噬的。它注明老座钟的家族谱系和血脉源头，读出一个时代的历史。四十多年前，二婶就是在座钟的陪伴下，走进了高家的大门。一块吉祥的红布，盖在座钟上，开始了二婶新的人生。

　　座钟是一只忠诚、憨厚的羊，从没发出过坏脾气，停止职责。座钟与这个家在漫长的岁月，共同度过了欢乐和辛苦。

　　成长是一件痛苦的事情，人到中年在逃避，寻找童年的时光。转动时针的快乐，不是语言和文字能表达清的。12个阿拉伯数字，像可爱的小人，我们一起玩耍，拨动两根表针，在我的授意下，它们不时地加速、减速。童年不知时间的珍贵，只是盼望自己，像这表针一般，想多大就多大，想多小就多小，任意变化人生。在无穷的转变中，我创建没有战争，没有苦难，没有离别的童话世界。时间在我的手里，像一副扑克牌，我随便地清洗，打乱秩序，重新组合，从中发现惊奇。

　　高尔基的一篇散文《时钟》，朴白的题目，在时钟中感受到人生太多的东西，他说：“世上再没有比时钟更加冷漠的东西了：在您出生的那一刻，在您尽情地摘取幻梦的时刻，它都是分秒不差地滴答着。”另一位艺术大师达利，1931年，画了一幅《记忆的永恒》，他让蓝色的利加港的山水做背景，一块块弯折的表，挂在一棵橄榄树的枯枝上，丢在一个台子上。达利强迫停止时间的行走，在这宁静的时候，表达他的时空观。我看了很久这幅画，无法破译大师创作的意图。他的画作有一股神秘的、阴郁的调子，读后使人的情绪涂上了厚厚的、湿润的、灰色的颜色。

　　后来我离开了座钟，一年年，寂寞时想起快乐日子。这种想念，随着年龄的增长，越来越强烈。座钟像一只老实的羊，它受过我的折磨，尝过我童年手指粗暴的滋味。但是座钟始终温顺，没有一点反抗和报怨。座钟安静地站立，向我投来深情的注望，并没有因为分离有了陌生的感觉。脑袋抵在座钟上，我们这么近地依偎，重温过去。这是岁月中酿造的亲情，不是编造的虚假的、曲折的故事。

　　人为什么停下奔走，回头观望过去的日子，那么简单的温暖，丰富的没有杂质。生命成熟了，内心却脆弱了，一曲老歌，一件老事情，都能使情感风一样地吹向旧日。

　　我要折断时间，切一块断片，在阳光下，细细地找寻那些消失的记忆。打开座钟的背面，囤积的旧日气息，挤挤擦擦地跑出来，我被围裹其中。我让它们推搡着，一步步地走进遥远的日子。这次终于打开了钟的背面，看到大耳朵钥匙，落满了一层细灰。表不知何时停止了转动，停在差十分钟六点。这是清晨，还是黄昏的时刻不重要了。在时间之外，想象中的走时声，却渐渐变得清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