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1年09月16日 星期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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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版:终南 上一版 下一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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采采卷耳

  □积雪草

  两千多年前,有一个年轻美丽的姑娘,臂弯里拎着一个斜口小筐,在路边采摘卷耳。满山葳蕤茂盛的卷耳却装不满一只浅浅的小筐,只因姑娘一边采摘卷耳,一边思念远方的情人。此时此刻,她想把自己变成一枚小小的卷耳,挂在情人的袍袖上,随情人一起天南海北,四处漂泊,永不分离。

  “采采卷耳,不盈倾筐。”

  据说卷耳的苗是可食用的,我没有尝试过,我对卷耳的关注,更多倾向于它的果实苍耳,一枚小小的浑身长刺种子,汪曾祺叫它“万把钩”,《植物名实图考》中称它为“鬼见愁”,诗经里叫它“卷耳”,民间叫它呆耳、猪耳、狗耳,在我的老家,叫它“老苍”。我怎么都想不通,这“耳”字,不知从何而起,怎么看都没有耳朵的形状。

  那天,我从山上下来,从那些花草树木中间穿过时,偶然与苍耳相遇,没有惊喜,也没有意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哦,原来你也在这里。那些苍耳长在必经的路边,植株苍绿浓郁,轻轻随风摇曳,一副怡然自得的模样。

  有几枚苍耳仿佛意犹未尽,像小淘气儿一般粘在我的衣襟上,挂在我的裙角上,恋恋不舍地跟着我回家。我轻轻摘下那几枚苍耳,放在手心里端详,这些椭圆形的小东西、浑身长满了刺,像一只只小刺猬一样,活得卑微、野性,却也勇敢、顽强。

  故乡的村头沟渠河边地垄,到处都有这种植物,花开纯白,果实有刺,春风夏雨过后,这种小小的果实便由淡绿渐至土黄,颜色暗淡无光,藏在叶子下面,不仔细分辨看不出来,路过时冷不防扎你一下。

  小时候,我觉得这种植物并不怎么招人待见,觉得它百无一用,不但长得丑陋,而且还到处粘人、扎人,肆无忌惮,无所顾忌。村里人喜欢叫它“老苍”,我们这些半大孩子也就跟着“老苍老苍”地叫。

  那些调皮的男生趁下课的间隙,跑去田间地垄或沟渠边,偷偷采一些“老苍”装进口袋里,单等着下课之后,把那些“老苍”当成暗器,对准女生的麻花辫,弹无虚发,挥手之间,“老苍”已被射出,且百发百中。

  胆小的女生只会对那些爱恶作剧的男生翻白眼,胆大的女生身手敏捷,会从发辫上摘下“老苍”,回敬过去,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这样的把戏,男生们乐此不疲,女生们却是不屑一顾。生活在乡间,很多快乐都是植物或动物馈赠给我们的。

  从春天开始,花草树木踩着节气的鼓点,纷纷登场,或妖娆妩媚,或长袖善舞,每一朵花,每一棵草,都会倾尽所有,去美丽,去芬芳。苍耳却是一个另类,虽然也开花,但却是细碎娇小,说不上美,果实也是丑而有毒,仿佛世间一切的美好都与它无缘。虽然春夏时节,它也曾蓬勃过,也曾碧绿过,也曾骄傲过,却始终与美丽无缘。

  多年之后,我在药房里遇到它,它有一个好听的名字,叫“苍耳”,只是我不知道罢了。在那些瓶瓶罐罐药匣抽屉之中,有一方小小的天地属于它。我不由得开始重新审视它,苍耳在瓦罐里上下翻飞,随着汤汁跳舞的时候,和那些草药的气味混合在一起的时候,我不由得爱上了它。它虽然丑陋、扎人,却并非一无是处。

  《诗经》给这种古老的物种赋予了灵性、诗和远方,隔着两千多年的光阴,让我们领略到苍耳丑陋粗糙的表皮下,有一颗多么柔软和多情的心。苍耳的诗是写给爱情的,纵然相思成灰,也要等到那个人前来赴约。

  苍耳的远方是流浪,天之涯,海之角,奔赴一场永不破灭的梦想。小小的一枚苍耳,它会随着风,随着各种际遇,随着一切可能,去遥远的地方,然后落地生根,繁育生长,蓬勃茂盛。

  那天,我在路边看到一株苍耳,巴掌大小的叶子苍翠碧绿,上面挂满了一颗颗小刺猬一样的苍耳。我忍不住掐了一枝,回家清供在瓶子里。于是早晚都有事情干了,早也瞅,晚也瞅,仿佛听到《诗经》里那首古老的歌谣,朗朗上口,品咂有声:“采采卷耳……”。

  大眼镜先生忍不住笑,问我:“你瞅啥?一株老苍而已,还能瞅出花来?”我不语,苍耳虽然平凡,但它却以自己喜欢的方式活着,能带给我清新自然的味道,能带给我泥土的厚重与温润,还有植物独有的清冽芬芳,以及童年被定格的小快乐。

  在植物面前,在一株小小的苍耳面前,我的心被融化了,柔软的如同一滴水。也许这辈子我都活不成苍耳那般野性和勇敢,但这并不影响我喜欢它,喜欢它的素朴不羁、无拘无束以及自由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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